叶满月缺

11月25日晚上，在正乙祠古戏楼观话剧《黄粱一梦》。不胜酒力，昏昏欲眠。

“2010年3月,回国，4月回京，同学已离京大半，不再生活在昌平，甚至不再生活。这过大过陌生的城市只让人恍若隔世。其间面试若干，4月19日入职工作。第一个任务，便是就某项目查询新加坡交易所网站上的相关信息。”

卢生顾其衣装敝亵，乃长叹息曰：“大丈夫生世不谐，困如是也！”

“2010年冬，第一次到成都出差，不算太冷，公司的人都很好相处，开始全面学习，晚上在酒店研究其他公司的招股说明书，把公司所有员工名字记住。逐渐习惯了到新鲜果子加餐，在门外的一段路上看风景。”

明年，举进士，登第，释褐秘校，应制，转渭南尉，俄迁监察御史，转起居舍人知制诰，三载，出典同州，迁陕牧，生性好土功，自陕西凿河八十里，以济不通，邦人利之，刻石纪德，移节卞州，领河南道采访使，征为京兆尹。

“2011年1月，在冰城工作，在松花江上露出手臂感受寒气。圣诞、生日都献给冰雪。闻成都需要帮忙，直接由极北之地飞往天府之国。”

帝思将帅之才，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，斩首七千级，开地九百里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，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

“2011年春节前，单位年会，主持、演出、抽奖、喝酒若干。年后尚未落幕，老板发出任务——第二天一早，去成都。”

归朝册勋，恩礼极盛，转吏部侍郎，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，时望清重，群情翕习。

“2011年2月，返成都。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。用手机拍下烟火。”

同列害之，复诬与边将交结，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，谓妻子曰：“吾家山东，有良田五顷，足以御寒馁，何苦求禄？而今及此，思短褐、乘青驹，行邯郸道中，不可得也！”

“2011年春天，在成都度过。与公司众人乒乓会友，篮球立谊，嘲笑券商国米球迷，远走山区揭开面纱。”

两窜荒徼，再登台铉，出入中外，徊翔台阁五十余年，崇盛赫奕。

“2011年夏天，在北京处理成都事务。几十个、几百个难题，都要找到解决之道。给政府打电话、给国外打电话、查法规、看案例、问朋友、找资料。越是难的事，越要去尝试，越是不可能的，越要化作可能，如果不这样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
将殁，上疏曰：“臣本山东诸生，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，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，特秩鸿私，出拥节旌，入升台辅，周旋内外，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，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，履薄增忧，日惧一日，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，位极三事，钟漏并歇，筋骸俱耄（读音mào，老），弥留沈顿，待时益尽，顾无成效，上答休明，空负深恩，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

“2011年秋天，提交一切，等待，并期望着。”

诏曰：“卿以俊德，作朕元辅，出拥藩翰，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，实卿所赖，比婴疾疹（读音zhèn，病），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，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，其勉加针石，为予自爱，犹冀无妄，期于有瘳。”是夕，薨。

“2011年11月25日中午，得到过会消息，虾饺中的虾掉落下来，双臂向天花板伸直，差点泪流满面。”

卢生欠伸而悟，见其身方偃于邸舍，吕翁坐其傍，主人蒸黍未熟，触类如故。

“2011年11月25日下午，与项目组所有人拥抱、互相赞美、喝到酒尽。”

生蹶然而兴，曰：“岂其梦寐也？”翁谓生曰：“人生之适，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，谢曰：“夫宠辱之道，穷达之运，得丧之理，死生之情，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。敢不受教！”稽首再拜而去。

“投入了最多时间和精力的项目，学习了最多杂门知识和法规的项目，每一寸底稿都了然于胸的项目，让人爱上一座城市的项目，让人感慨付出的努力、不齿投机者的项目。我的第一个项目。一个轮回结束，下一个已经开始。”

醒来，众人鼓掌，戏毕，食粟，香气入鼻，如精气入体，恢复人形。感世情物理之莫测，曰花痴为何？苦作为何？酗寒为何？求不得为何？了然一笑而去。

小石小木身，难得同路人。心外全是假，谁言梦不真。

第二夜

平民。

“新认识了不少人，大多都是朋友的朋友。每个人都是被无形之线联系在一起的，现在我信了。听说昨晚楼上死了一个人，真可怕。”

杀手C。

她把“杀人游戏”四个字和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了自由活动告示板，成为第一个组织活动的人。她对游戏其实并无兴趣，只是为了通过游戏聚集人口，找出自己要杀的人。

她曾是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庭的一名法官，铁面无私，手下亡魂无数。但她自认公正，绝不处决任何无辜或罪不当死之人。直到三年前，她依证据判一名嫌疑人死刑，执行后却被曝证据为造假所得，无辜之人因此丧命。她被怀疑伪造证据，被革职驱逐，沦为草民。她自知为人所陷害，欲为冤死之人报仇，却苦于不知幕后黑手是谁。后所幸当日陷害她之高官临终悔恨，托人告知她当时献计之人相貌。她雇人寻找、追杀仇人，所雇之人却一一莫名身死。

数日前，她得一匿名书信，言仇人将至青浦培训公干，便收拾装备，独自前来。她不知此人姓甚名谁，但知其为河南口音，耳后有星形疤痕。第一日，她见人数众多，恐难以一一辨认，便生一计，以杀人游戏为由，寻找仇人。须知杀人游戏中，每人必须发言，此可辨口音；天黑之时每人必须闭眼低头，法官便可趁机观察各人耳后疤痕。

她此时并不知晓，第一夜，在她组织的游戏中，有几位真正的杀手参加。杀手A是因为无聊，杀手D是为了逃避仇家，杀手E是为了不接老婆电话，杀手G是为了猎艳，杀手L是为了积极生活，杀手M是为了观察目标……不管有何种理由，这些人都参加了第一夜的游戏。杀手K在做完任务后回房休息，并未加入游戏。

第二夜，杀手Q和杀手R路过，似乎并未发觉游戏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。游戏继续，她仍未找到自己的仇人。她明白，自己的时间不多，或许应采用更有效率的方式了。

她并非杀手，但的确是为杀人而来。

杀手D。

他曾经风光无限，但已是曾经。韩国“万人斩”曾是他的第十四号昵称，但已是曾经。他离开自己熟悉的土地，来到中国，只有一个原因——避难。一个人手上沾了过多的血，总会有人看着刺眼的，而自己曾以为的豪气万丈也会轻易变为腥臭难当。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在追杀他。他躲到了江南，心想总不会有人跨越大半个国家来杀一个人。他参加了杀人游戏，认为泯然众人就能得到真正的平静。可他或许错了。进行到一半时，他去厕所，点上一根烟，长舒一口气。旁边的厕友道，“哥们，借个火。”他点头，把打火机给了对方。“天气有点凉了呢。”“是啊。”“有点像北方了。”“……回见。”厕友把烟一掐，扔进马桶，冲掉，离开。杀手D坐在马桶上，胸前插着一把尖刀，刀柄紧贴他的皮肤。

第二夜平静地过去了。